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枪决
　　他的世界，白山黑水。
　　15岁之后，白黑混合，就只剩下了灰色。
　　也曾经有过意气风发的岁月，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那绚烂的彩色只是倒映在他灰色生命中的烟火，热闹的精彩从不属于他，点燃烟火的人走了，烟火在夜空的怀抱里安睡了，只剩下他灰色的生命，继续淡漠无力的流淌前行。
　　张荣轩背靠着铁栏杆站着，用力的张望。
　　狭小的窗口明月只展露了一线面容，但皎洁莹润，无暇的像是陈远遥的面庞。
　　青春稚嫩、无暇天真。
　　所以——
　　。丫头，你终究是看错人了。
　　秘密终有见光的那天，无论是多想逃避的过去，总也躲不开。
　　这样也好，在这样的危机四伏的时局下，自己随时都会变成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人生本就是一个个圆环，绕着圈子来来回回兜兜转转。他不想追究过去的背后，他是个中国人，死也是个中国人，即便被当做一个汉奸被中国人处死，他也愿意作为一个中国的汉奸去死。
　　然后。就算是解脱了吧？
　　这个对自己无用，对别人对国家也无用的生命。
　　“容轩。”
　　“你果真来了。”张荣轩靠着栏杆滑坐下去，盘起腿，转过来面对着尹慎言仔细的弯起嘴角，“谢谢。”
　　尹慎言叹了口气，来到铁栏另一侧盘腿坐下。
　　两人相顾无言坐了一会儿。
　　尹慎言终于长出口气，闷声道：
　　“你为什么不愿意说清楚呢？”
　　“我认识日本人——真的，他是日本军人——真的，其他的——不想说，也是真的。我瞒了所有人很久，的确不假，所以——我不冤。”张荣轩笑笑，模样甚至比平时活泼了许多，“哎？上战场杀敌——什么感觉？”
　　尹慎言抬起眼睛，责怪的盯着他，脸上伤心的表情即便在微弱的光线里也纤毫毕现。
　　“别这样。”张荣轩讨好的笑笑，“从前跟着少帅上过几次战场，可都是守在他身边，对面的也是自己这边的中国人，我真的好奇啊。”
　　尹慎言垂了目光，拿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的画着，半晌，才低低道：
　　“最大的感觉——就是恨。恨得想哭。一刀刀剁下去，听着鬼子的血噗噗从血管里冒出来，就感觉更恨。咬着牙。忍着眼泪。就想着。赶紧结束吧。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喊破嗓子。大哭一场。”
　　又是沉默，良久，张荣轩自嘲的一笑，声音几不可闻：
　　“我竟然想象不了。”
　　“容轩。算我求你。”尹慎言感觉自己难受的快哭出来了，这种哭意堵在胸口，又苦又涩，甚至比杀日本鬼子时的泪水还更折磨。
　　“挺好的。真的。”张荣轩打断他，“对军长是解脱，对少帅是解脱，对我自己——更是解脱。”
　　“容轩，你知道吗？陈远遥这几天一直跑到我家门口去。”
　　张荣轩的目光终于跳动了几下。
　　“但是宋雅一直把她关在门外。”
　　张荣轩忍不住让嘴角扬起：
　　“是宋雅的作风。”
　　“可是今晚——哦，不，应该是昨晚了——我让宋雅把门打开了，而且我让宋雅告诉了她军部对你的判决。”
　　“尹慎言！”张荣轩脸拉了下来，有些着急，“你这是违反军纪！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尹慎言看到张荣轩发急反而轻松了，往栏杆上一靠：
　　“大不了和你关一起，一起被枪毙呗，也不枉做兄弟一场。”
　　张荣轩苦笑一声，垂下头看着地面：
　　“不值得——你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而已。”
　　“容轩！”
　　“回去吧。”
　　尹慎言用力深呼吸了几口，把这个人拖出来暴打一顿的冲动终于被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张荣轩，表情里带了一丝冷意：
　　“荣轩，那个小姑娘很有能力，也有胆量和想法，或许——她也是真的不简单。”
　　张荣轩仍然坐着，只是仰起脸，看着他。
　　那无辜而不自知的表情让尹慎言转开头避了过去：
　　“为了救你，我必须赌一把，而且——这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赌。荣轩，别辜负我们。”
　　“你是什么意思？”
　　尹慎言没回答，转身离开。
　　屋外，月亮不知何时已隐藏了形迹，只透过薄纱一般的云洒下朦胧一片的光晕，这样的光线里，站在尹慎言面前的冯洪国。太不真实。
　　的确，当冯洪国昨天中午主动找到尹慎言，让他把对张荣轩的判决消息透露给陈远遥的时候，尹慎言就觉得他忽然又离这个大队长好远好远。
　　“大队长，对不起。我还是忍不住把告诉陈远遥的事情——对荣轩说了。”
　　尹慎言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向冯洪国坦白。
　　“可以理解，”冯洪国看到尹慎言闻言忽然抬头瞪大眼睛看过来的模样，心里感到好笑，“张副官那样的性格，有些时候的确需要激一激——告诉他并不妨事。”
　　“那陈远遥若是真的有行动，就真的说明她是日本方面的人吗？”尹慎言为难的皱起眉头，“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做事冲动一点也是正常。但并不代表她真的和日本人有关系啊。”
　　冯洪国淡淡的挑起一边嘴角：
　　“但是如果真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再怎么冲动莽撞也不可能进入到29军的刑场。”
　　“可是——如果陈远遥真的没有问题呢？如果她有问题也真的没办法阻止呢？”
　　“我在北平托人对她进行了调查，她的嫌疑不小，而且以她表现出来的对张副官的好感，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理。况且——”冯洪国转身，在离开之前，侧头淡淡的对尹慎言说了一句，“即便不行。”
　　“。”
　　“。算了。我们谁不是在拿一切赌。”
　　第二天，天清气爽，万里无云。
　　——老天爷真是赏脸。
　　张荣轩只穿着衬衣，也没有军帽，他被带上车前回望了一眼，忽然觉得卫兵军帽上的国民革命军的军徽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疼鼻子发酸。
　　转过头深吸了口气，他上车。
　　对他的枪决执行是秘密的，但宋哲元实在是考虑到了张荣轩的身手，派出了两个班的士兵押送和执行，所以军部稀有的卡车就被派了出来。
　　即便是在29军入住京津，有了独立的军费来源后，卡车也是珍惜的资产，张荣轩坐在车斗最深处，身边坐满了荷枪实弹目不斜视的士兵，车斗的帘子放下着，只通过车身的摇晃飞快显露几线外面的景色。张荣轩想着，即便是成为东北军的弃子过了三年，自己仍然得宋哲元这样的忌惮和厌恶，看来他这无用的一生，结果也不算完全无用。
　　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但笑声还未散去，发动机的响声已经先停了。
　　卫兵连续跳下车去，最后张荣轩跳了下来，因为胳膊在背后反绑着，所以他只能站了一会儿，闭眼阻挡突然袭至的光亮。
　　适应光线后，看清的，是一片静谧安详的树林，早春的微风携着树林特有的草木清香迎面而来。
　　转过卡车，面前是一座木质的基督教堂，张荣轩很意外——刑场竟然选在冯玉祥将军的思罗堂？
　　跟随着那排士兵走过思罗堂，进入后面的密林，走了不到10分钟，进入林中一片开阔地。
　　张荣轩没想到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是佟麟阁。
　　“荣轩。”
　　张荣轩下意识的立正，随即又松弛下来，不好意思的对佟麟阁笑笑：
　　“副军长，抱歉敬不了礼了。”
　　张荣轩知道佟麟阁是以副军长的身份代表军部来的，作为宋哲元的副官，其实军长宋哲元应该到场，如今副军长来，在程序上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佟麟阁叹了口气，宋哲元这些年一直把当初不得不依附于东北军的闷气出在张荣轩身上，这一点29军的中高层军官几乎全都知晓，就凭张荣轩认识一个日本军官就断了他一个“通敌叛国”，很多人也觉得张荣轩冤枉，但是又有谁能明说？
　　“一路。走好吧。”
　　佟麟阁挣扎着说出这句话，没想到换来张荣轩一个更灿烂的微笑，带着活气，像家里的小孩子对着长辈撒娇讨好：
　　“谢谢副军长。”
　　这三年张荣轩笑的似乎都没有今天多。
　　而且竟然笑的这么开朗灿烂。
　　佟麟阁鼻子发酸，拍了拍张荣轩的胳膊，退到一边。
　　张荣轩能听到那队士兵在自己背后列开队列，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大约十步，他站住，转回身。
　　思罗堂的李昌源牧师走到张荣轩身边。
　　“谢谢牧师，”张荣轩畅快的对李昌源微笑，“我求得了我想要的，不需要忏悔。”
　　李昌源摇摇头，惋惜的看了张荣轩一眼，又退开。
　　“全体注意——”
　　队列尽头的执行官挺得笔直面无表情。
　　在他的声音中，整班士兵齐刷刷的步枪下肩。
　　“预备——”
　　整班士兵齐刷刷的举枪瞄准。
　　张荣轩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思绪却有些发散。
　　——子弹配给有限，普通士兵每天射击训练的子弹量只有15发，这下，是不是算是给了他们额外的训练机会？
　　——一定要瞄准一点啊。
　　张荣轩欣慰的想。
　　——也算让我帮了点忙。
　　这么想着，不禁微笑起来。
　　终于起了点作用，心情真是舒畅啊。
　　他微笑着等待那声“放”的命令，却不料寂静之中，等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