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开学一家人刚刚过完新年，第二天，王俊杰就启程去往南苑。
　　出乎他意料的是父亲。
　　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他们原来的计划是大姐送他，他载着大姐到南苑，然后大姐再把车骑回来。
　　但没想到临出发时穿戴完毕的父亲突然走出来，一声不响的接过大姐手里的车把，然后转身看向正盯着他发愣的王俊杰。
　　父子对视半晌，父亲默然回身，抬腿跨上自行车，一脚踩着脚蹬子，一脚撑着地，又这样不动了。
　　“赶紧走吧。”大姐王文贞看了眼父亲沉默的背影，拍拍王俊杰，轻声道，“别耽误了时间。”
　　王俊杰跨上车后座，犹豫着，终于伸手环住父亲的腰。
　　父亲仍然没说话，感到儿子坐稳抓牢后，蹬地的脚一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向前行驶起来。
　　今天没有下雪，终于露面的太阳在铅灰色的天空中微弱的好似一块玉盘。
　　王俊杰搂着父亲的腰，一路心潮翻涌，却抓不住一点明确的情绪，心里发堵嗓子发苦，只好沉默着。
　　自行车慢慢悠悠，中午终于到达南苑。
　　在军营门口，王俊杰跳下车，走到车头。
　　“爸。爸爸。”
　　父亲没有说话，松开车把，伸手拢了拢王俊杰有些松散的衣领，然后放开，低声道了一句：
　　“万事小心。”
　　王俊杰呆呆的看着父亲骑车的背影远去，这才转身走向军营。
　　大门口除了卫兵，就是在忙着登记的各个小队长，张浩然也在那里。
　　“赶紧进去吧，”张浩然拍了拍王俊杰的肩膀，温和的笑容在目光落到王俊杰身后时慢慢变冷了，“杨逸和王世豪已经到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吃午饭去。”
　　王俊杰摸不着头脑的走进去，走了一段距离终于忍不住回头查看。张浩然已经不在门口了，他把一辆轿车拦在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轿车的后座门开着，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子似乎正在和张浩然争执，虽然王俊杰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从张浩然紧绷的脊背来看，他的情绪也很敌对激烈。
　　王俊杰下意识的感到对面那个男子应该是张浩然的父亲，因为他们现在的状况和之前自己与父亲吵架时的情景非常相似。
　　——看来张浩然家里也是有钱有势的。
　　刚踏进营房王世豪就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接着杨逸微笑着上来拍了拍 他的肩膀。
　　三人说了会儿话，王俊杰这才看到张浩然铁青着脸走进来。
　　“浩然哥，你没事儿吧？”
　　王俊杰第一个迎上去。
　　张浩然一愣，很快笑笑：
　　“没事儿没事儿，俊杰，你去点一下你们班的人数，齐了就换上制服，咱们就去食堂吃午饭。”
　　王俊杰点齐了自己一班的人员，二班人员也齐了，换上新的灰色学员制服，张浩然带着他们往食堂行去。
　　军训团的营房在整个南苑营地的西南角(注3)，食堂在南苑营地的中间偏西，靠着军部，是一座十分巨大的砖房，远远地就能望见烟囱里飘出的白色烟雾，嗅嗅鼻子，刚出锅的馒头那香甜的气味撩拨的每一个人腹中馋虫大动。
　　食堂内部分为东西两个区，西区巨大，东区偏小，东区里坐着的都是军官，今天是军训团开学的日子，所以里面大部分的军官穿着的都是礼服而非常服，各个都戴着硬壳圆帽，帽檐上的黄线绣辫的鉴梅分外鲜明，灰蓝色的军装挺括英武，皮鞋锃亮，骑兵则穿着马裤马靴，马靴后跟上的马刺寒光闪闪，撩人心魄。
　　学员兵们在西区角落落座，每个人都入神的看着军官们的打扮，惊叹连连。
　　“哇塞——太帅气了。”王世豪不禁碰碰王俊杰和杨逸，“原来29军的真正军装这么帅啊，咱们真正毕业后是不是也能穿上这样的军装啊？”
　　杨逸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一边撕着馒头一边道：
　　“这个是礼服，只有诸如大阅兵式这样的活动时才会穿，平时军官们都穿常服，就是报到那天你们见到的。”
　　抬起眼，意外的看到饭桌上的学员都感兴趣的盯着自己，反倒吓了他一跳。
　　“杨逸同学，”二班班长王猛问道，“这个礼服是人手一套吗？我们平时不穿，但偶尔自己在家穿穿过过瘾什么的应该没问题吧？”
　　杨逸失笑：
　　“恐怕不行，29军并非中央嫡系部队，基本没什么中央供给，这套礼服还是专门为了今天的开学礼给军部的军官们临时赶制的呢，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礼服。——这些年29军的情况才好点，当初长城抗战的时候大刀队穿的可是草鞋，再往前西北军很多士兵都没有军装，甚至穿过面口袋行军打仗。”
　　“哇——这么艰苦。”
　　学员们听了都感慨万千，这时王世豪捅捅杨逸：
　　“看，是张副官。”
　　他们三个顺着王世豪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张荣轩也是穿着一身礼服，把他颀长的身形和巴掌大的小脸衬托的分外英气，但眼睛仍然垂着，一个人坐在东区角落的桌子上闲闲的咬着馒头，似乎饭菜在他那里也没什么味道。
　　王俊杰不禁问杨逸：
　　“张副官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杨逸叹了口气：
　　“张大哥他其实很苦。”
　　王世豪好奇的还要再问，张浩然敲了敲桌子：
　　“咱们吃饭的时间不多，留着有空的时候再聊天吧。”
　　食堂虽然大但也容不下所有营区的人同时用餐，分给军训团的学生只有半个小时，而军训团有1500人，分到每个中队的时间也只有10分钟左右，剩下的时间王俊杰他们狼吞虎咽的吃着饭，到点离开的时候王世豪嗓子眼里还卡着馒头，嘴里也都是馒头，整个脸撑得像是塞满了橡子的松鼠。
　　开学典礼于下午两点开始，军训团在西北角的巨大操场上集合，队伍在刚开始找队形的时候有两分钟的嘈杂，不过当第三大队的冯洪国站到他们面前后，第三大队整个都安静了，只 剩下第一第二大队还在热闹着。
　　当然第三大队也是第一个整理好队列的队伍，冯洪国平静的目光扫视着他们，略一点头，就转身回了训讲台。
　　训讲台是旗杆下一块一米多高的砖砌台子，但只有十米见方，实在是不算太大，所以周围临时用木架向外又拓展了大约三四米的空间，整面台子盖着一大块红布，训讲台靠后的位置摆着一排桌椅，再向后已经站上了一排军官，一律是三十岁左右，远远的王俊杰看不清他们的领章，但他认出了冯洪国，想必那站着的是校尉级别的军官，是和军训团有关的教员。
　　主席台两边军姿站着的应该是其他军部的军官，一律都是军礼服闪耀夺目，张荣轩就站在训讲台下第一排。
　　不知怎么的，王俊杰从一开始就对张荣轩有好感，大概是陈远遥让他一开始就看到了张荣轩的另外一面，又或许是有了冯洪国那个讨厌鬼的对比，张荣轩真是顺眼太多了。
　　“张副官好可怜噻，真希望他是我们的教官。”身边的王世豪小声对王俊杰说道，王俊杰这才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不只他一个人。
　　两点钟开学典礼正式开始，四个四十岁左右的将官上了训讲台，所有军官包括台下台上立即都“唰”的一齐立正。
　　第一个人站到训讲台最前方，面对着 学生。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强壮，四方脸，眉目深刻表情坚毅，两撇浓黑的胡子给了他不少古代侠客的英雄气概。
　　“这就是军长宋哲元。”
　　杨逸忍不住小声介绍，马上引起周围小范围的低声惊呼。
　　训讲台上冯洪国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学员们生生把下面的惊呼吞回肚子里。
　　王俊杰他们不明白，隔着那么远，又是一片出气声音而已，冯洪国竟然也听得到。
　　冯洪国的目光移走了。
　　不得不承认宋哲元很会演讲，三四分钟的讲话把一帮学生们说的热血沸腾，要不是冯洪国的目光重新冷冷的扫了回来，他们这一帮少年真恨不得抖动胳膊高喊个什么口号。
　　宋哲元的讲话最后是向他们介绍军训团的相关教员，随着他的介绍，首先训讲台上的高级将领挨个站起来向他们致意。
　　第一个四十多岁的圆眼睛是秦德纯，留着两撇小胡子，是29军的副军长，看起来相当温和睿智，第二个是一个没留胡须的四十多岁的人，长得颇有点农民的粗狂，但目光沉静含笑，他同样是副军长，当学生们得知他就是参与主持过抗日同盟军的佟麟阁时，1500人的学生团再度沸腾了，王俊杰激动无比，忽然想起深印脑海的那篇抗日通电。
　　王俊杰眼含热泪，忽然在振奋欢呼的学生潮中大声背诵道：
　　“为民族生存而战斗，应民众要求而奋起，敢对国人一掬肺腑。”
　　很快，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了两个，三个，由一个点扩展成了一个面，最后1500人竟然整齐划一的背诵这篇通电：
　　“。凡与敌人同一战线者皆为吾仇。并宣布：重整义师，克日北指，克复察省失地，再图还我河山！。”
　　佟麟阁本来只是欲站起向各位学生致意，没想到学生们却回以这样深切的致敬，他呆愣的看了学生两秒，在那稚嫩却坚决的抗敌通电背诵声中，他忽然绕过桌子，走到宋哲元稍后的地方。
　　他看了看宋哲元，宋哲元虽然表情有一丝晦涩阴暗，但抗日决心至今未改，此时也觉得心潮澎湃。
　　这些为了救国放弃学业的学生们，33年时不过才十一二岁，宋哲元佟麟阁他们却从不知自己这些抗日行动，已给这些学生稚嫩的心铸造了坚强的榜样和后盾。
　　“敬礼！”
　　宋哲元一声令下，29军的高级将领，包括台上台下的校尉军官，都整齐有力的对学生们的追随和肯定表示感谢。
　　杨逸在队列中一齐背诵着，垂着的手安慰的碰了碰因为记不得全文而稍显挫败的王世豪，接着看向训讲台上。
　　将军们身后站着的那列校官里，冯洪国同样和同僚们一齐对学生们还礼，他目光仍然沉静，但有一颗眼泪，飞快的从眼眶中涌出滑过脸颊。
　　——大队长，你看，冯将军的抗日义举，是被我们年青一代铭记在心的。
　　撼天动地感人肺腑的宣誓终于过去，训讲台上也恢复了平静，宋哲元介绍佟麟阁将会是军训团的团长，这让学生们又想欢呼，可这次冯洪国目光中的冷芒及时扫到，把这股冲动统统浇了下去。
　　佟麟阁过后，是一个看起来最为年轻的将军，笑眯眯的，虽然穿着英挺的军礼服，可还是很像一个中学校长。宋哲元介绍他叫张寿龄，是军训团的教育长。
　　最后就是佟麟阁的讲话，他不像宋哲元声若洪钟充满激情，声音更像是夏暮被晒了一天的温暖小溪，清澈而温暖。王俊杰很高兴，军训团的团长和教育长，就是他们今后的直接领导，将会是接触最多的人，佟麟阁和张寿龄看起来都像是很和蔼的老师，他或许可以对未来抱起一些希望。
　　当然，目光不经意落到冯洪国身上的时候，他的希望立刻灰飞烟灭了。
　　不得不说冯洪国的眼睛真是很尖，一千多人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王俊杰在看他。他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眉尾意味不明的挑了挑。
　　王俊杰感觉后背发凉，可仍然毫不退却的回视回去。
　　(注3：由于大家都懂得的原因，呵呵，一直没有正式的官方的专门针对这段历史的研究，根据所能查到的个人着作，关于学生兵营房的位置有两种说法，一是西南角一是东南角，反正能确定是在军营南边，那么经过考量，作者二乱我就选定了西南角这个说法。)